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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13日 星期五

[讀詩]時代的孩子

我們是時代的孩子
這個時代是一個政治的時代

所有的你的 我們的 你們的
日常和夜間事務
都是政治的事務

不管你想不想要
你的基因有政治的過去
你的皮膚有政治的色彩
你的眼裡有政治的神情

你說的話 有政治的回音
你的沉默 訴說著許多話語
橫著看豎著看都是政治性的

甚至當你走入森林
你也踏著政治的步伐
走在政治的地面上

非政治的詩也是政治的
天空中懸掛著月亮
那已經不只是月球
活著或是死亡 這是個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 回答吧親愛的
那是個政治的問題

你甚至不必身而為人
才能具有政治的意義
你可以只是石油
糧草 或是再生原料 就已足夠

或者是舉行會議的那張桌子
他們為了它的形狀吵了好幾個月
到底要在方桌 還是圓桌旁邊
進行攸關生死的談判

在此同時人們橫死
動物暴斃
房屋燃燒
土地荒廢
就像在久遠以前
不那麼政治化的時代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林蔚昀譯,〈時代的孩子〉,《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頁52-53。

2015年2月12日 星期四

[讀詩]一見鍾情

他們兩人都相信
是一股突發的熱情讓他倆交會
這樣的篤定是美麗的,
但變化無常更是美麗。

既然從未見過面,所以他們確定
彼此並無任何瓜葛。
但是聽聽自街道、樓梯、走廊傳出的話語--
他倆或許擦肩而過一百萬次了吧?

我想問他們
是否記不得了--
在旋轉門
面對面那一刻?
或者在人群中喃喃說出的「對不起」?
或者在聽筒截獲的唐突的「打錯了」?
然而我早知他們的答案。
是的,他們記不得了。

他們會感到詫異,倘若得知
緣份已玩弄他們
多年。

尚未完全做好
成為他們命運的準備,
緣分將他們推近,驅離,
憋住笑聲
阻擋他們的去路,
然後閃到一邊。

有一些跡象和信號存在,
即使他們尚無法解讀。
也許在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個星期二
有某片葉子飄舞於
肩與肩之間?
有東西掉了又撿了起來?
天曉得,也許是那個
消失於童年灌木叢中的球?

還有事前已被觸摸
層層覆蓋的
門把和門鈴。
檢查完畢後並排放置的手提箱。
有一晚,也許同樣的夢,
到了早晨變得模糊。

每個開始
畢竟都只是續篇,
而充滿情節的書本
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辛波絲卡詩集》(陳黎.張芬齡譯本),頁178-181。

2015年1月20日 星期二

[讀詩]三個最奇怪的詞

〈三個最奇怪的詞〉 辛波絲卡

當我說「未來」這個詞,
第一音方出即成過去。

當我說「寂靜」這個詞,
我打破了它。

當我說「無」這個詞,
我在無中生有。

-《辛波絲卡詩集》(陳黎.張芬齡譯本),頁190。

***

〈三個最奇怪的詞--致敬愛的辛波絲卡〉eL

當我說:「停止」的剎那,
我的進行式毀了它。

當我喊出:「消失!」
我已經使它誕生。

當我說:「新」的時候,
噢,無情的歲月已開始使它陳舊。

-《失去論》,頁32。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讀詩]對統計學的貢獻

一百人當中

凡事皆聰明過人者
--五十二人;

步步躊躇者
--幾乎其餘所有的人;

如果不會費時過久,
樂於伸出援手者
--高達四十九人;

始終很佳,
別無例外者
--四,或許五人;

能夠不帶妒意欣賞他人者
--十八人;

對短暫青春
存有幻覺者
--六十人,容有些許誤差;

不容小覷者
--四十四人;

生活在對某人或某事的
持久恐懼中者
--七十七人;

能快樂者
--二十來個;

個體無害,
群體中作惡者
--至少一半的人;

為情勢所迫時
行徑殘酷者
--還是不要知道為妙
即便只是約略的數目;

事後學乖者
--比事前明智者
多不上幾個人;

只重物質生活者
--三十人
(但願我的看法有誤);

彎腰駝背喊痛,
黑暗中無手電筒者
--八十三人
或遲或早;

公正不阿者
--三十五人,為數眾多;

公正不阿
又通情達理者
--三人;

值得同情者
--九十九人;

終須一死者
--百分之一百的人。
此一數目迄今未曾改變。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辛波絲卡詩集》(陳黎.張芬齡譯本),頁194-198。

2015年1月14日 星期三

eL詩集 失去論

金錢豹沒錢花一樣活得下去。
金魚不見得日漸富裕,也不見得日漸貧窮。
金絲雀沒中樂透也不是倒霉透。
夜鶯不覺得有一夜成名的需要。
樹熊睡得安穩也不會夢見村上春樹。
禿鷹越禿越像自己又有什麼不妥?
野狗一直走也絕對不會變成走狗。
野貓咪既不覺得自己笑咪咪也不覺得自己不笑咪咪。

它們活在什麼境界裡呢
不必擔心會不會成為別人
也不必努力成為別人

我們住的酒店三星、四星
或五星。它們住的森林、水中或街頭
滿天星。

-eL,〈它們與我們〉,《失去論》,頁14-15。

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讀詩]恐怖份子,他在注視

酒吧裡的炸彈將在十三點二十分爆炸。
現在是十三點十六分。
還有時間讓一些人進入,
讓一些人出去。

恐怖份子已穿越街道。
距離使他遠離危險,
好一幅景象——就像電影一樣:

一個穿黃夾克的女人,她正要進入。
一位戴墨鏡的男士,他正走出來。
穿牛仔褲的青少年,他們正在交談。
十三點十七分又四秒。
那個矮個兒是幸運的,他正跨上機車。
但那個高個兒,卻正要進去。

十三點十七分四十秒。
那個女孩,髮上繫著綠色緞帶沿路走著。
一輛公車突然擋在她面前。
十三點十八分。
女孩不見了。
她那麼傻嗎,她究竟上了車嗎?
等他們把人抬出來就知道了。

十三點十九分。
不知怎麼沒人進入。
但有個傢伙,肥胖禿頭,正打算離開。
且慢,他似乎正在翻尋口袋,
十三點十九分十秒
他又走進去尋找他那一文不值的手套。

十三點二十分整。
這樣的等待永遠動人。
隨時都可能。
不,還不是時候。
是的,就是現在。
炸彈,爆炸。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辛波絲卡詩集》(陳黎.張芬齡譯本),頁118-120。

2014年12月6日 星期六

辛波絲卡


我們幸運極了
不確知
自己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

一個人將得活
好長好長的時間,
鐵定比世界本身
還要久

得認識其他的世界,
就算只是做個比較。
得超脱凡俗人世--

它真正會的
只是礙事
和惹麻煩。

為了研究,
為了大畫面
和明確的結論,
一個人將得超越
那萬物奔竄、廻旋其中的時間。

照那樣看來,
一個人不妨告別
小事件和細節。

計數週末以外的日子
將無可避免被視為
無意義之舉;

把信投進郵筒,
愚蠢少年的衝動;

「不准踐踏草地」的告示,
精神錯亂的症狀。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辛波絲卡詩集》(陳黎.張芬齡譯本),頁186-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