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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1日 星期一

讀韓炳哲

讀了很多韓炳哲,《倦怠社會》、《妥協社會》更是一讀再讀。韓炳哲的用語和思考方式確實對我有很深的影響,讓我在觀看今日世界時,有一條不同以往的途徑。

然而讀得更多之後,也理解到他寫作風格及極限。風格上,他以短篇快速勾勒文本,夾雜了他的批判,並從中提出見解或回應經典文本。他所談的許多概念都需要在他的脈絡中理解(我們透過了翻譯,更需要反覆確認其脈絡)。他的極限則顯示在討論東方或中國思想方面(這部分我雖然也並不是很懂,但讀來就是無法被說服)。

最近時常想起大學時一位老師對我說:讀名家的作品要特別小心。多年過去,才在閱讀韓炳哲的過程中,慢慢體會這句話。閱讀一方面是試著用作者方式思考,一方面是從作者提供的線索中思考,有正有反,直至兩者在心裏形成對話的關係。

這樣子夠了嗎?顯然還是不。離開文本之後,他們的觀點仍與你同在,有時你同意他,有時你同意反面於他的論述,或有時你什麼也不同意。也許此時還未長出足夠成熟的想法,但這就是閱讀可以帶來最深刻的過程。至少於我如此。

2022年12月23日 星期五

二刷《他者的消失》筆記

「在真實性的強迫下,「我」不得不去「生產自己」。真實性終究是新自由主義生產自己的方式。它使每個人都成為自己的生產者。作為自己的經營者,「我」生產自己、展示自己,並把自己當作貨物提供給別人。」(頁33)

「在不停與他人比較的過程中,恐懼也不斷加劇。這是與縱向恐懼背道而馳的橫向恐懼。前者是面向全然他者、面向茫然失所和面向「無」之時才生出的恐懼。」(頁053)

「新自由主義把人類分隔成一個個孤立的經營者,經營的對象就是自己。這種單子化伴隨去團結化和完全競爭而來,亦使恐懼漸生。新自由主義的惡魔邏輯就是:恐懼提高生產率。」(頁053)

「「做自己」並不能簡單地等於自由自在。「自己」也是壓力和負擔。做自己是把自己加載於自己身上。」(頁113)

「社交媒體未必會促成一種討論的文化。它們通常被衝動所操縱。」(頁126)

「傾聽具有政治維度。它是一種行為,一種對他者存在和他者痛苦的主動參與。」(頁127)

2022年10月7日 星期五

來自他者的救贖—讀《光上黑山,寧靜海》


這幾個月一直在讀韓炳哲的作品,先是讀了今年剛出的《愛慾之死》,再回頭三刷《倦怠社會》、二刷《透明社會》與《數位狂潮下的群眾危機》,最後讀起了簡體版的《他者的消失》。一路下來,對韓炳哲的思考有一些領悟,深深佩服他對時代的觀察和思考,所引用的材料和提出的觀點,無論現實中我同意不同意(不同意的原因多是覺得他的觀點與台灣社會現實有差異),都有所啟發。

本月回頭讀些文學書,一是早就該讀的王鷗行《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一本是胡家榮的新書(或者該說是新版)《光上黑山,寧靜海》。前者還未讀畢,後者則已經在三刷。

《光上黑山,寧靜海》與一般讀到的詩集很不一樣,讀起來好像很簡單,好像有更多故事,但又沒有說清楚。留白處卻使人聯想翩翩。讀完一次,忘記八成,很快又想說可以再來翻翻。到了第三次的時候,近年大洗我腦的韓炳哲浮了出來。忽然感受到《光上黑山,寧靜海》誕生於一個有強大他者存在的世界。

胡家榮詩中那〈缺口的籠子〉,也展現了001與002的關係—互為「他者」的關係,「002走進了001的牢房,他們審視彼此的眼睛,不問關於經過的事。」楊佳嫻在序中追查詩集線索,以「藍血人」稱呼詩人與他的族人。在韓炳哲的體系中,透過「眼神」溝通的他們,是不被數位世界透明化的人類,他們深度地活著,打開眼睛和耳朵,補捉光影,傳送念力。

「寧靜海」的部分,大量破碎不完整的詩句,像是詩人自言自語(或是與魔鬼對話?),卻在全書最後出現一首〈回信(尾聲)〉:「你反對的我還願意留下/你認同的又有多少能夠留下」。原本半隱的他者忽然現身,像是在詩人的對面靜靜微笑,靜靜看著一切。

韓炳哲在《他者的消失》的〈同質化的恐怖〉一章裡寫道:「深刻的認識也擁有改造力,它產生一種新的意識狀態。認識的構架與救贖類似。其功效尤勝於問題的答案。它讓需要救贖者進入一種全然不同的存在狀態。」這話我抄在筆記中,投射大量自身經驗,仍只有淡淡的理解,卻在好像在《光上黑山,寧靜海》裡找到印證:「深刻的認識」是一個長久的改造過程,不是從A立即變成B,而是長時間大量的交流,而慢慢將對方的意念設定進自己的腦中,以致於思考各樣事物時,能在自身之外有另一個聲音,去校正或辯論。人因此得以跳脫原本框架,轉換成另一種角度,新增一個觀點。此時的人非原本那人,同時又是原本那人。

若用胡家榮自己的話說是「我試著禱告,活下來,信了神」的救贖,於讀者來說則可能更多是一種來自「他者的救贖」。

2022年8月18日 星期四

三刷《倦怠社會》&二刷《透明社會》

 


三刷《倦怠社會》:一刷時沒讀懂,二刷時覺得是近幾年最啟發的的書,三刷又忘記大部分內容,再次被驚喜。

二刷《透明社會》:一刷覺得好像輸《倦怠社會》一些,二刷目前覺得對照近日各種社會亂象,頗為生動。

之前跟朋友分享《愛欲之死》時,朋友問:那要怎麼避免呢?

當時跟朋友說:韓炳哲沒有要談怎麼避免吧?就是純粹先驗式地去討論,不一定能夠直接回到現實去運用。

重讀《倦怠社會》後的我:啊,其實算是有吧?寫在這本裡。不過確實不會是什麼實用指南那種東西。

2022年8月8日 星期一

韓炳哲《愛欲之死》摘錄

 「愛欲(Eros)需要有嚴格意義上的他者,這個他者,無法囊括到自我的體系裡。因此,在相同者地獄中,也就是當今社會日漸形成的樣態中,不存在愛欲經驗。」


「自戀不是自愛。自愛的主體為了自己,會與他者明確畫出一條否定的界線。反觀自戀的主體,則無法在自己和他者之間清楚界定範圍,與他者之間的界線於是變得模糊。世界只不過是他自身的影子。他沒有能力認出他者中的他者性,也沒有能力給予認可。」

「你能夠做到的,這個概念會產生龐大的強迫力,徹底摧毀功績主體。功績主體將自我生成的強迫力視為自由,所以認不出那是一種強迫。你能夠甚至比你應該更具強制性。自我強迫比他人強迫還要淒慘,因為要反抗自己是不可能的。」


2019年12月19日 星期四

透明破壞事物的香氣

強制透明會破壞事物的香氣,摧毀時間的香氣。透明不會散發香氣。透明的溝通不容許定義含糊,所以是猥褻的。立即的反應與發洩也同樣猥褻。普魯斯特認為「立即享樂」一點也不美。事物的美感「許久之後」才會以回憶的形式,出現在其他事物的美感光芒中。美的不是奇觀瞬間的光芒,不是立即的刺激,而是安靜的餘暉、時間的磷光。一連串的連續事件或刺激,並不構成美的時間性(Temporalitat)。美感是學生,是後來者。事物要到後來才會揭露它們美的芳香本質,那本質是由時間累積下來的層次,以及會發出磷光的堆積物所組成的。而透明並不會發出磷光。
-韓炳哲,《透明社會》,頁68。

2019年12月16日 星期一

知面與刺點

羅蘭.巴特將攝影分成兩個要素,第一個叫作「知面」(studium),是從需要研讀的訊息所延伸的廣泛領域,像是「無所謂的希望、廣泛的興趣、搖擺的愛好:我喜歡/我不喜歡,I like/I don't」。知面屬於「喜歡」(to like),而不是「熱愛」(to love)的範疇;「喜歡/不喜歡」是它的判斷形式。知面不激烈,也不熱情。第二個要素「刺點」(punctum)則是打破了「知面」。「刺點」不會產生喜好,而是傷口,是內心的激動與騷亂。千篇一律的照片沒有刺點,只是知面的對象:「新聞照片往往是千篇一律的照片(千篇一律的照片不一定就溫和)。這照片中沒有刺點:或許有震驚(這個詞會造成創傷),但沒有騷亂;照片可以『嘶喊』,但是不會造成傷害。這些新聞照片(瞥一眼)就看到,也看懂了。」刺點打破了訊息的連續性,是種裂隙,是斷裂。它是極度強烈與密集的場所,具有無法定義的東西。刺點並不透明,也缺乏知面擁有的明證性:「沒有能力為事物命名,是內心慌亂的明確徵兆。[......]效果是存在的,但是說不出在哪裡,沒有標記,也找不到名字;然而這效果很銳利,而且落在我的自我(Ich)的某一處[......]。」

-韓炳哲,《透明社會》,頁58。

2019年6月26日 星期三

與自身的戰爭

「新型的人類,只是毫無保留地提供過度的『積極正面性』,完全缺乏尼采所說的主權獨立性。憂鬱的人像是『勞動動物』(animal laborans),那種會剝削自己的動物。更確切地說,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心甘情願的,完全沒有任何外來的威脅逼迫,他們同時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自身』,確切地說,仍屬於免疫學的範疇。雖然憂鬱擺脫了免疫防衛那種形態的思維架構,但是在掙脫的那一刻,功績主體便不再『具有能力』。憂鬱一開始是『創造力』和『能力』露出疲態。憂鬱的人會抱怨:『沒什麼是可能的。』但這種情形只有在一個相信『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社會才可能出現。自身能力達到極限的狀況下,仍然要求自己做出成果或貢獻心力,將引發破壞性的自我譴責和自我攻擊行為,功績主體於是陷入與自身的戰爭中,而憂鬱症患者就是這場內在戰爭中的傷殘者。憂鬱症是人們深受過度積極正面之苦所引發的社會疾病,而它反映的,正是自己對自己發動戰爭的人性。」
—韓炳哲,《倦怠社會》,頁36-37。

2019年6月25日 星期二

傾聽的才能消失

「放鬆能力消失,我們便失去了傾聽的才能,傾聽者的社群也隨之消失。我們活躍好動的社群完全取代了傾聽的社群,因為傾聽的才能正好根基於沉思的專注力,不給過動活躍的自我任何進入的可能性。」
-韓炳哲,《倦怠社會》,頁41。

2019年6月24日 星期一

什麼都不去做的日子

「『精疲力竭的倦怠』是具有積極正面力量的疲倦,讓我們沒有能力『去做一些事情』;啟發性的倦怠則具有『否定的力量』,也就是『什麼都不去做』的疲倦。還有安息日,其最原始的意義『停止,什麼都不去做』的日子--從『帶有目的性做事』的日子釋放出來,套用海德格的話,就是從每個焦慮擔憂中解放出來。那就是『空檔』。上帝在完成創造世界的工程後,宣示第七天是聖潔的,不是『帶有目的性做事』的日子,而是『什麼都不去做』的日子。這一天,使『無用之用』變得可能。第七天是疲倦的一天,這段期間不用工作,是『遊戲玩耍的時間』。這也有別於海德格的時間。就本質來說,他指的時間是焦慮擔憂和工作的時間。漢德克將這段時間描述成和平的時期,因為倦怠就是解除武裝。在疲憊者漫長、緩慢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取代了堅毅果斷。」

-韓炳哲,《倦怠社會》,頁80-81。

2019年6月23日 星期日

自由、欲望與喜好

「晚期現代的功績主體不從事義務勞動,他(指功績主體)的座右銘不服從、法則、履行義務,而是自由、欲望與喜好。他對於勞動的期待,在於能夠滿足欲望。勞動之於他,是一種樂趣。他不會聽從他人命令採取行動,主要只聽從『自己』。說穿了,就是自己的老闆,如此一來,他擺脫了『權威他者』對他的否定。但是擺脫他者,不僅只代表了解放和解脫,其辯證在於,它又發展出了新的束縛。本應是擺脫他者的束縛,卻突變成自戀型的自我參照。而自戀型的自我參照,要為今日功績主體的眾多精神疾病負起最大責任。」
-韓炳哲,〈一篇講稿:憂鬱症的社會〉,《倦怠社會》,頁90。

兩種形式的力量

「有兩種形式的力量:肯定的力量是做一些事的力量,否定的力量則是不做任何事,用尼采的話就是『說不』。但是,這種負面的力量有別於沒有能力去做一些事情的單純無能。無能只是肯定力量的反面,就這點而言,無能本身是積極正面的。當它與其他事物綑綁在一起時,就什麼也做不到。否定的力量則超出和其他事物綑綁在一起的正面積極性,是一股不作為的力量。如果沒有擁有不去感知的否定力量,而是擁有能感知事物的肯定力量,那麼感知會無助地釋放出一切不斷湧現和不由自主逼近的刺激和衝動。這麼一來,很有可能會缺乏『靈性』(Geistigkeit)。若只擁有做事情的力量,而沒有不做事情的力量,就會導致致命的過動症。人如果只具備思考事情的力量,思考力就會分散在一連串無止境的事物上。『反省沉思』也會變得不可能,因為肯定的力量,也就是積極過度,只允許『持續不斷向前思考』。」
-韓炳哲,《倦怠社會》,頁60-61。